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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pril 10

    念夏冰

    3 月 28 日,好友夏冰因癌症病逝。我未能实践我的诺言,赶往连江去看望他,只是最后读到了他在病榻上写下的零星随笔:

    “我是崇尚奋斗,崇尚追求的。或许世事不遂人愿,你没有成功,当你追求过,这就是一种完美。因此,我憎恶功利的意大利足球,推崇唯美、唯过程的荷兰队,可惜这支理想主义的唯美球队极少夺冠(或许这是一个必然归宿?)。我想:或许我没资格说恺撒在《高卢战记》中所言之壮语,但我可以说:‘我来了,我战斗了,我为此满足。’……”
    “在一个人人都务实地行走的时代,一个向往太阳的孩子,常常有飞翔的冲动,但他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可怜的孩子,你的懦弱又使你不值得怜悯。”
    “三年过去了,不少认识已与当年大相径庭。唯一绝对没变的是那傻傻的抱负——也许可以在我的墓碑上刻上一行字:1984-11-4——20??-?-?,半个理想主义者。”


    那天晚上我辗转反侧,忍受着失眠的煎熬,试图想通一些道理。廿年来,夏冰从来都是我们同龄人中的佼佼者:他是北大的高才生,学术的成就自不必言;业余时间,他也在思考生命,思考宗教,思考哲学,思考母语,思考永恒……如果夏冰的生命没有以这种惨烈的方式戛然而止,他一定会成就为一个真真正正的理想主义者——可是,不到一年的时间,仓促得令我们来不及呼吸,夏冰就被病魔吞噬了;他曾经追求的完美,仿佛是失去了啫喱粉的果冻,融化了,再也凝不成晶莹剔透的布丁了……生命竟如此脆弱,于我心有戚戚焉。告诉我:这究竟是谁的意念,竟可以摧毁此等高贵的生命?是不是,我自己的生命也将这样转瞬即逝——甚至,我的灵魂也一样地会随着躯壳的毁灭一同消逝?小信的我,还相信永生吗???

    我从一阵痛苦的迷思中惊醒,闪现在我大脑里的是几年前读过的帕斯卡的一句名言:“人只不过是一根芦苇,是自然界最柔弱的东西;但他是一根能思想的芦苇。”一根芦苇,和广袤无垠不可一世的大自然比起来,是多么地狭隘与藐小呀!他在风雨的暴戾下弯腰,在烈日的骄奢下萎枯,手指的轻轻一拈,他便连根断去,不复存焉……可是,谁说他就这么死去了呢?因为他不是一般的芦苇,他乃是一根能思想的芦苇。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没错,这根芦苇,他将因为他的思想而存在——而且是永远地存在,谁也无法剥夺。大自然可以轻松地斩断一根芦苇,却永远不能抹杀去他的思想。这是多么尊贵的一根芦苇!

    我兴奋地爬起床,打开书柜,翻开《沉思录》查找这句话的出处。我想着夏冰,泪流满面,用颤抖的声音读出了这句话的后半段:“不必整个宇宙都拿起武器来才能毁灭他;一口气、一滴水就足以置其于死地。然而,即使宇宙毁灭了他,人却比致他死命的宇宙高贵得多,因为他知道自己终有一死,也知道宇宙对他所具有的优势,而宇宙对此却是一无所知。故此,我们的全部尊严就在于思想……
    March 31

    爱与恨的浅思

    连日来新闻媒体中洪水(红水)一般铺天盖地的宣传不断刺激着我的神经,以至于我不得不暂时放下手头的工作,捂住耳朵闭上眼睛静静地思考人性中最本质也最朴素的问题。嘈杂纷争的世界在你我心里留下了过多的渣滓,但在心灵的暴风骤雨的冲洗过滤下,我最终只找到两样属于人类真实情感的东西——爱与恨。它们是被诗人与戏剧家们反复吟唱、经久不衰的主题。

    爱,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情感。在爱里,我们无须忍受孤独;在爱里,我们欣快若狂;在爱里,诗歌和戏剧的天堂美景不再是奢望。如果有什么事物居然能使我对这个污浊丑恶的世界产生恋恋不舍之情,那就是爱了。爱最奇异之处,就在于它可以是毫无理由,毫无根据的。世界各国的语言里都有表达“一见钟情”这种神奇境遇的固定词组,就足对其普世性窥豹一斑,譬如,英语的“love at first sight”,德语的“Liebe auf den ersten Blick”。人们不但可以无缘由无保留地爱上一位素昧平生的人,甚至还可以爱上自己的敌人,就如同耶稣上山上宝训中所教导的:要爱你们的仇敌,为那逼迫你们的祷告。(太 5:44)

    爱的奇妙不可言喻,它甚至可以不需要逻辑,但是它的对立面——恨,却绝不可以。理由依然是人类追逐、向往快乐的本性:我们在爱一个人的过程中能体验到内心的富足与畅乐,然而亘古未有人会从恨一个人的过程中体验到任何正面的积极的情感——相反地,仇恨会使人们变得愈加刻薄愈加苦痛。所以,如果你有过类似的经历,你一定会认可这样的说法:当我们决定去恨一个人之前,必定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的。我们不会平白无故地让自己的心灵盛满尖酸苦楚的水。

    所以我想说——尤其是想对那些狂傲、剌戾、怙恶不悛的芸芸众生说:纵然人世间有无缘无故的爱,但绝对不会有无缘无故的恨。倘若仇恨不幸已然萌生,那势必是施恨者与被恨者双方面共同作用的结果——可悲的是,这个看似简单的道理不是每个人都能领会的。所以当我们抬起头瞥见这个混乱的世界时,很容易注意到,被恨者经常把自己扮演成无辜受害人的角色,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架势,御用各种手段报复施恨者。彼此投桃报李,如此这般,仇恨愈积愈旺,最终将酿成任何一方都无法下咽的苦酒。不知道如何正确处理恨,这就是宏至国家、民族间,细至家庭、个人间,悲惨剧目交替上演之根本原因。

    本月暴发的骚乱事件,本应成为促使我们深入反思自己民族历史的一个绝佳机会(什么历史?一段源远流长的被人奴役、奴役别人、又奴役自己的历史),但是,没有。固然我本人无意于对神圣的国家或民族观妄添刍议,本来嘛,当代历史的正确与否就只能留予后来人论断,今人的一切聒噪皆是徒然;但是,我不会如此轻易地选择无为,我会热情地去传播人类关于爱与恨的正确知识;对于我的敌人——那些到了廿一世纪还完全不理解什么是爱,且竭力在人民心中播撒仇恨种子的人,还有教育界、新闻界狼奶喂养者,我竖着两根中指鄙视你们。

    以上,便是我关于爱与恨的一点浅思。

    February 04

    《I Am Legend》

    Will Smith 去年主演的科幻片《I Am Legend》(中文译作《我是传奇》)描绘了世界末日的另一个惊悚版本。2009 年,医学界新研制出一种可治愈癌症的药物(名为“KV”),在实验推广的过程中,才发现它是能够导致物种基因变异的空前致命的病毒,但已覆水难收;KV 借助血液传播,全世界有 90% 的感染者立刻死亡,而余下 9% 的感染者会蜕变成一种惧光、嗜血而又极富攻击性的生物。仅有约 1% 的人能对这种病毒免疫,而这 1% 又几乎全被感染者攻击致死。电影主人公上校兼病毒学家 Robert Neville(Will Smith 饰)依靠他的免疫力及丰富的武器装备,顽强地在已变成鬼城的纽约幸存下来。三年来,他一直生活在恐惧和压抑中,只有一只爱犬与他相依为命;他怀疑自己是这个星球上唯一未被感染的人,为了排解强烈的孤独,便养成每天同街巷里的人体模特对话的习惯;他一刻都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把最旺盛的精力投入于攻克 KV 的药物研究,希冀拯救全人类……本片于去年圣诞节在美国首映。从影片的种种细节(如,一辆废弃的装甲车上贴的“God still loves us. Do we still love God?”的抽象画、Neville 在千钧一发之际被救起时灯光照耀下晃动的十字架饰物、以及结尾独白所诏示出的上帝的安排等等)所透露的主旨来看,《I Am Legend》可以算是一部十分典型的现代基督救世的电影。

    笔者不久前才看完此片,不知道有多少读者能一齐分享观后感。我想你会同意,最令人发省的片段一定包括片尾 Neville 以死来保卫他的研究成果的那段情节:追到地下室的感染者疯狂地用肉体撞击实验室的玻璃门,欲杀死躲在实验室里的 Neville 和另一对健康的母子。当时,KV 的解方已经找到。Neville 竭力试图安抚他们,高喊道:“停下!停下!你们病了,我可以救你们!你们得救了!让我救你们!!”但感染者并未因此获得丝毫的平静,反而愈发歇斯底里。在把 KV 的解方交给藏在输煤管里的母子后,Neville 拔开手雷冲出玻璃门与感染者同归于尽……

    这段情节后来被我重放了不下十遍。必须承认,震撼我心灵的绝对不是 Neville 的牺牲(从小英雄舍生取义的故事听多了),而是那群病狂的感染者在面对能够治愈他们的救星时所表现出的那种愚蠢和鲁莽以及人的本能的殆尽。所以说,化妆师和电脑动画师的特技全是徒劳,因为只有当剧情推进到这里,惊悚的气氛才真正达到顶峰——感染者拒绝接受治疗,或者更可怕地,他们在潜意识里否定自己有被治疗的必要。

    我听说《I Am Legend》在制片过程中还存在另一个版本的结局:感染者冲破玻璃门闯入 Neville 的实验室,发现一位躺在实验架上的几乎康复的女感染者。这竟然立刻唤起了这些感染者内心残存的理智。他们带走了康复的女感染者,Neville 和那对母子毫发无损。这场“皆大欢喜”在发行前被立刻更正为现在我们看到的惨烈结局。我不知道促使片商做出如此重大决定的原因是什么,但仅从艺术的角度说,这种更正无疑使全片深刻了无数倍。毕竟在这个现实世界里,大多数罪人都拒绝接受救赎,或者更可怕地,他们在潜意识里否定自己有被救赎的必要。

    所以,《I Am Legend》给笔者带来的感受,与其说是对末世的忧惧,毋宁说是对人性的绝望。好在我相信,是由上帝来决定该拯救哪些罪人,而不是由罪人来选择自己是否应当得到拯救。这就正如《I Am Legend》的终曲所揭示的那样,在绝望的尽头总能看见希望的曙光。

    January 07

    独立与福祉

    专制政府为了证明其统治的合法性,缓解内部矛盾,最惯用的伎俩之一便是把人民的仇恨矛头转移到国外去。今年 1 月 4 号在内比都(Naypyidaw)上空缓缓爬升的缅甸国旗,再次验证了这一放之四海皆准的道理。这天是缅甸脱离英国殖民统治 60 周年的日子,人们不禁要问:60 年啦,获得了独立的缅甸人民,他们的生活比起殖民时代又好了多少呢?可惜,我们无从用精确的数据论证,因为他们的政府把整个国家严严实实地裹在不透气的蛹里——偶尔从黑暗里传出的杀戮声和呼喊声,再清楚不过地提醒着我们,缅甸人民依然生活在贫穷、压抑、堕落的社会里。

    缅甸军政府冠冕堂皇地在独立纪念日上发表讲话,大谈历史,还不忘指点未来。毋庸置喙,全是一派谎言,因为他们军政府的野蛮血腥是全世界都有目共睹的。执政者 Than Shwe 将军一再强调当年的英国人如何剥削压榨缅甸人,而人民挣脱殖民枷锁是如何果敢无畏、军政府的领导又是如何英明,但却自始至终都讳言去年秋天尸骨未寒的袈裟革命。此外,他们捏制出的“戒律式民主”(disciplined democracy)的教条依然是反复灌输的重点——至于承诺将制定宪法、还政于民、逐步落实直选云云,多美好的蓝图啊!可是他们刚刚才下命在纪念日这些天拘留 Aung San Suu Kyi 麾下的全国民主联盟(NLD)的成员呢!

    现代缅甸的悲剧告诉我们,民族的独立与民族的福祉是彻彻底底的两码事——至少从维持统治的丧心病狂来看,本族独裁者并不会比外国殖民者仁慈多少。所以,这个世界最值得同情的事,莫过于在没有自由没有平等的国度里奢谈甚至庆祝民族主义了。

    December 28

    OLD FOH-KIEN

    Old Foh-kien 是我在无意间寻得的一个值得保荐的网站。从站长娴熟的文笔来看,他的第一语言当是英文无疑,但又从网站的域名解析得知注册者是福州大学中英学院,IP 位于厦门,不难推测他是一名旅闽的西方学者。Old Foh-kien 网站提供了许多珍贵的照片、地图及文字资料,以反映清末福建(大多是福州)作为半殖民地的历史(Foh-kien 就是近代西方对福建的称呼);在我访问 Old Foh-kien 的几个月来,上面还在陆续增添新的内容。站长在 Observations 里如是说明他建立本站的目的:“在这些网页中,我试图藉由那些老旧的相片、地图和文献来更好地理解真实的情形。”
     
    没错,笔者本人也是为了探究“真实的情形”才来到这个网站的。世界近代史里恐怕再难翻出哪一段历史会比 19 世纪中后期的中国还要语焉不详又凌乱不堪。站长写道,他很难找到关于那段历史的英文资料,因为所有的外交人员、军人和传教士都怀着自己的目的来描述它扭曲它。作为学生的他总是被告知:所有鸦片战争中的英国人都是好人,正是他们把中国人从鸦片的魔爪中拯救出来。这种思想一直伴随着他,直到他来到中国。
     
    类似的成长经历令我对那位站长顿生惺惺相惜之情:在遵循仇外的治国美学建立起的共产中国,官方又何尝不是用“狼奶”(袁伟时语)来喂养国民的呢?前些天,笔者为了准备在维基百科上撰写“古田教案”的条目,查阅了当时世界各地的媒体对该事件的报导,再一次深切体会到,当人们站在不同的政治或文化立场,同一个事件能够被解读出何其迥异的意义。而中国的历史课本么,则毫不吝啬辞藻地形容近代的中国忍受着何等屈辱,把所有西方人一概刻画成凶残、贪婪、蛮横、卑鄙、伪善的入侵者。这就是包括笔者本人在内的绝大多数中国人从小接受的非黑即白式的历史教育。
     
    幸运的是,日新月异的信息共享技术正在使得大规模意识形态的灌输愈来愈不可能,因此,我们每一位理性的人都已经行进在通往了解真相的路途上。我们越是热爱真相渴望真相,就越是嫌恶拦截在我们的视觉细胞和真相之间的花巧棱镜及其折射出来的不属于真相的色彩。我们不应当偏激到訾毁独裁国家的灌输绝对是虚假而妄誉民主社会的宣传必定为真释。在这个谎言横行的世界,想把真相看清楚,远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作为一个个独立的个体,我们需要摆脱政治抑或宗教意识的桎梏,掌握世界更多的语言与文化知识,因为这为我们开辟宽广的信息渠道实施“反洗脑”奠定了基础。我们应当仔细地记录我们朝着真相迈出的每一个脚步,并且像传播福音那样地告知我们的同行者——哪怕仅是以一种不公开的方式也好。

    在 Old Foh-kien 上找到的一张 1900 年的教会制作的福建地图,大多数地名都直接采用闽语罗马字。

    November 15

    汉尼拔

    汉尼拔跳下战船,踏上了非洲的海滩,猛吸一口迦太基的空气——这里,是他的祖国。在第二次布匿战争里,汉尼拔曾率领他的军队和战象翻越冰天雪地的阿尔卑斯山脉,驰骋于亚平宁半岛,收集了满满一缸的罗马将军的戒指……而仅仅十五载的星移斗转,灭亡罗马的梦就残酷地破灭了。此时,他和他残余的败军已奉命退回到海的南岸,准备以最后的顽抗来扑灭后院的火。如果,人生可以比作水上行舟,那么汉尼拔就是一艘同狂野的地中海搏斗的北非战舰,但此时,它已经千疮百孔,再难抵御风浪的冲袭了。

    当所有的人——包括迦太基的元老院——都不再认为战争的继续有任何正面意义时,汉尼拔却决定以他的方式走到终点:和罗马对抗到底——即使他要为此粉身碎骨。在汉尼拔九岁时,他的父亲曾带着他在诸神前起誓:“绝不与罗马为友……”多少年来,这句誓言时时回响在他的心里,最终成为人们定义他一生的术语。

    “不过,”在经历了所有这些起起落落之后,汉尼拔不禁自忖道,“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迦太基?”为自己的祖国抛颅洒血,自古以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这么问是有一点荒唐;但是汉尼拔又在想:“迦太基,你真的是我的祖国吗?仇恨的火焰到底是为谁在燃烧?屠戮的钢铁究竟是因谁而锻造?”

    汉尼拔的父亲哈米尔卡将军是个迦太基人,但他的母亲只是哈米尔卡在伊比利亚娶来的一个卑微的土著女人而已。不到十岁,汉尼拔就被父亲带离了迦太基,所以,是伊比利亚哺育了他的青春,铸就了他终身的抱负。但他始终都未认真思考过,他的祖国在哪里:欧洲战场的节节胜利,荣耀都是归属于迦太基的。然而,当汉尼拔开始在意大利所向披靡时,他的祖国的政府却怀疑他在玩火,害怕招致本土的祸端,于是拒绝提供任何后援——这导致了汉尼拔复失了欧洲所有的领土,铩羽而归。今天,在他四十四岁的时候,汉尼拔终于被这个曾经诽谤他、背叛他、抛弃他的迦太基召回来保卫他的故土——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空气里弥漫着咸咸的腐败、短视、懦弱与肮脏——这里,难道会是他多年来为之喋血沙场的祖国吗?或许,迦太基只不过是他童年记忆里的一个符号、一片幻影吧!

    “迦太基根本就不是我的祖国。” 汉尼拔冷冷地告诉自己,但他没有脱下铠甲,也没有改变行军的方向,他甚至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在想些什么。因为,那句在他九岁时候所发的誓,早已深深植入他的心里,成为他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但是绝对不属于迦太基。汉尼拔也许料想不到,不到一个世纪,迦太基的文明就将被残暴的罗马人彻底抹尽,而整块非洲大陆也将以一个征服来的阿非利加行省的身份镌刻进人类的历史。但是,汉尼拔,连同他和罗马人作战的悲剧传奇,却将永远为后人所记忆。

    October 09

    《厦英大辞典》序言

    厦门土白或是口语,亦即本字典所试图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展现给世人的语言,也被一些人冠以“厦门方言”或是“厦门俗语”的名称,并且在某些场合下,它也等同于所谓的“福建方言”,也就是牧师Medhurst博士在他的四开大的同名字典里所阐述的语言。但是“方言”“俗语”这样的词却错误地解释了它的本质。它不仅仅是一种方言或行话:无论是平民还是社会顶层阶级,无论是愚昧之徒抑或饱学之士,此语言都被广泛地使用;诚然,有学问的人会添加一些儒雅的或是带着学究气的词语,不过,这些都是无足轻重的赘疣而已(即使它们是按照厦门音来发音的),而这些精英的、博学的阶级的口语,在主体和本质上与那些农民、工人和船夫的口语是完全等同的。

    “方言”这个词也没能传达出关于其独特性质的任何正确的概念;它不是其它某种语言的地方性变体;它是一种独一无二的语言,是在中国土地上被划分出的许许多多彼此迥异的语言的其中之种。

    所谓中国的“书面语言”在整个国家内的确是统一的;但与其说是一门语言,毋宁说是一种记音符号;因为来自中国不同地区的人在朗诵这种通用书面语时,他们采用不同的发音,所以虽然书面形式只有一个,但从书中朗读出声时,就分化成许多种语言。而更为重要的是,这种书面语虽然可以从书中被朗诵出来,但是,不管是什么地区,也不管是以什么发音方式,并没有人在它。最有学问的人,即使在同阶级内部间交流,也不可能用这种语言来作为日常口语。它其实是一种已死的语言,它和中国诸多种类的口头语言的关系,就有些类似拉丁语和西南欧诸语言的关系。

    在中国生活的欧洲人与美国人已经研究了中国的许多种口头语言,包括官话、客家话、广州和厦门的白话等等。它们都不是某个语言的方言;它们是同源的语言,彼此间的关系就如同阿拉伯语、希伯来语、叙利亚语、埃塞俄比亚语和其它闪米特语族内的语言之间的关系;或者说,就像人们广泛引证的英语、德语、荷兰语、丹麦语、瑞典语等语言间那样的关系。

    另一条论点也有力地批驳了这些语言是“方言”的论断,那就是,这些语言本身的内部就存在着真正的方言。譬如,最权威的官话,其内部就至少存在三种显著的“方言”:北京人所操的北部官话,南京人和苏州人所操的南部官话(苏州不是,GnuDoyng译注),以及四川人和湖北人所操的西部官话,等等。

    同样地,由于这门语言找不到更好的名称,我们可以称其为厦门土白或是厦门口语。在该语言内部就可以找到许多真正的方言,尤其是漳州话、泉州话、同安话,以及厦门话本身。在这本字典里,厦门人的口语形式被视为标准,其它的地域性变体,如漳州和泉州的方言则被打上标记,同安、漳浦和其它很多地区的变体也是如此。

    人们相信,操厦门话(包括其下属方言)的人数有八百万到一千万。这是记录这门口语的第一本字典。关于中国通用书面语已经问世了数目颇丰的字典。这其中的一本,即牧师Mudhurst博士的《Dictionary of the Hok-kien Dialect》,记录了漳州音(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漳浦音,即Chiuⁿ-pó•)的汉字。一些通俗用语也被记录在牧师Mudhurst博士的字典里,但数量很少,而且完全只存在于漳州或漳浦方言里,此外不幸的是,字典给出的通俗语形式很不准确。其它的出版物中,唯一有点接近字典形式的,就算Doty和Macgowan的手册(指《Manual of Amoy Colloquial》一书,GnuDoyng译注)里非常简短的词汇表了。

    这本字典的基础是美国长老教会传教士J. Lloyd牧师准备的词汇手稿。1855年,当我来到厦门时,我誊抄了一份自用,并增添了一些摘自Doty手册里的词汇,此后,我便一直持续地扩充和重新排列这些字词。在抄完Lloyd的词汇表的若干年后,我校订了伦敦传教会的Alexander Stronach牧师撰写的字典手稿。后来,我还通篇检查了漳州和泉州方言的本土字典,以及一本尝试将官话字词翻译成厦门话的本土字典。在这些本土作品中,唯一真正有价值的是那本漳州或更准确说是漳浦音字典,名为《Si̍p-ngó•-im》(《十五音》,GnuDoyng注),Medhurst的字典就是基于此书完成的。有了这些原始数据可参考,我几乎用不到Medhurst的作品了;因为他字典里那些不是来自《Si̍p-ngó•-im》的通俗语是经不起推敲的,而其它有价值的书语也非我所求。Macgowan的手册尽管对初学者很有裨益,但对我而言,它的出版姗姗来迟。我在浏览该书的时候,只找到了屈指可数的几个未被写入我手稿里的词汇。

    没有人会比我更在乎这个作品的瑕疵了。最初,这本字典完全是为了我自己的使用而准备的。随着词汇量的扩张,我希望它也能以手稿的形式被初学者使用,或是誊抄,删减,或者被后继的传教士们扩充;因为他人的不断要求,尤其是在厦门三个新教传教团的所有成员的正式促请下,我终于同意将之付梓。我要为本字典的所有错误和缺陷致以歉意。本书致力于填充空白,满足亟需;而且,只有在这本书被超越或是遗忘,或者它仅仅是作为另一部更为完备且精确的作品的奠基而被后人铭记之时,我方能体验真正的欣慰。

    当厦门的传教士们请求我将编撰好的手稿拿去出版时,伦敦传教会的John Stronach牧师,还有美国规正宗传教团的神学博士John Van Nest Talmage牧师,也同时被指派来协助我修订手稿。Stronach先生从首至尾浏览了全书,但Talmage博士因其它要职在身,连几十页的修订工作都勉为其难。他们修订完毕后,我在誊抄给印刷商的同时还有必要协调并重塑全书(添加修改了他们未曾过目的大量内容)。所以这本书中,很大部分的精华都源自我的助手,而一切讹误都须归咎于我。

    最严重的缺憾便是汉字的阙如。这是由两个原因所造成:第一,大量词汇根本就找不到对应的汉字,它们可能占了全部的四分一或三分一;而且,我在休假的时候也无暇去寻找其它缺失的汉字,其中有不少是罕见的汉字,还有很多也很难从该语言的书语和口语形式间的大量变体中被识别出来。第二,即便找到了,我在家里印书也很难甚至不可能用到汉字。因为厦门没有印刷这类书籍的设施,我不得不借着休假的时间在自己家中印书;而且在我回到中国后,我也无法从传教工作中抽出足够长的时间把它送到其它港口去印刷。我希望在两三年后出版一部对译本或是续编,把能够找到的汉字都包罗进来。但是,在对书中汉字的缺失深感遗憾的同时,我却在某种程度上乐见此结果。因为它可以有力地说明这样的事实:厦门土白是一门独立的语言,它的存在毋须仰仗于汉字。我还企望,这样能鼓励许多曾经被错综复杂变幻莫测的汉字所排斥的人加入到学习该语言的行列中来。毋庸置疑,每位传教士,以及每位被认为是学者的人,都必须学习汉字,因为这门土白或口语在很长的时间内都不可能产生任何真正意义的文学。

    另一个令我遗憾的缺陷,是这本字典中植物、动物、医学等条目的匮乏。在这里,时间的不足依然是借口,相信我的读者可以体谅。许多这样的名词条目是从诸如《The Fuh-chau Recorder》(Fuh-chau是福州的旧称,GnuDoyng译注)、《Notes and Queries on China and Japan》、《The Phœnix》、《Dr. Porter Smith's Book on Medicines》以及各种书面语词典等作品中摘选出来的,我无法核实它们的真确性,便不假考证地录入字典中。

    对一些人而言,英译汉部分的缺失也是很大的遗憾。不过,那必定要写成另一部作品了。汉语的思维和表达的整体风格与特征与英语云泥殊路,即便在英语中找到了与其最相近的对应表达方式,彼此间也存在差异。所以,转换字典的翻译方向乍看起来是件轻松的工作,但其实是一项浩大的工程,不啻原版字典的编撰。

    尽管存在这样那样的不足,我依然坚信这本书能对那些学习厦门语的人发挥作用。我的首要目标是帮助那些投身于基督传教事业的人们。出于此意图,我不遗余力地将我所获得的关于该语言的所有知识都完整地展现出来,因此,这本书对于商人、旅客、水手、口译员以及学生也同样有用。生活在中国的外国人都应该学习他们的语言,藉此方能直接同他们交谈,而非使用像广东英语或是“洋泾浜英语”这样的卑贱行话,或是把谈话的控制权交给口译员。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才能剔除误会所产生的争端与不快,使得不同民族间的交流愉悦且互益。

    因为时间的不足,导言和附录的说明文字最终被删减了很多。因此我无法科学地处理很多主题,但是,这些文字已经足以帮助读者使用本书并习得语言,对于这样的实用性,我已经很满足了。

    最后,我要衷心感谢英国长老教会外国传教会的会长,尊敬的Hugh M. Matheson,以及来自Bolesworth的尊敬的Robert Barbour,还有尊敬的下院议员C. E. Lewis。他们赋予我仁慈的慷慨,使得这部作品的出版成为可能。

    1873年4月4日于Ayr





    September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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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uly 19

    《Sià-gáu》补记

    有两个灵魂住在我的胸中,它们总是互相分道扬镳;一个怀着一种强烈的情欲,以它的卷须紧紧攀附着现世;另一个却拼命地要脱离世俗,高飞到崇高的先辈的居地。
    ——《浮士德》第二场
    这些天来,我愈发意识到,我不是个虔诚的信徒;尤其,在我内心道德法则被头顶星空的幻想所迷乱的时候,我更开始怀疑自己信仰的真实性。每一次动摇,我的思想就如同台风里的纸鹞,张皇失措,不知要飘至何方。我在狂风中睁开眼睛:上帝是深藏不露的,而魔鬼是无孔不入的。

    《一九八四》里,温斯顿·史密斯曾说过一句著名的话:“自由就是说二加二等于四的自由。”(Freedom is the freedom to say that two plus two make four.)这才是真正的自由——属于精神的自由,属于灵魂的自由,是像大力神海格力斯去冲洗奥革阿斯的牛棚那样的自由。但是,如果魔鬼蛊惑我,二加二等于五——尽管我的心清楚地告诉我这是谎言——我也不再享有说出“二加二等于四”这句话的自由了,否则便会被深文周纳的罪名所加害——哪怕这仅是在维护常识也好。怯懦和对物质的贪恋,使我在这个邪恶的体制下只能像捆绑着的囚犯一般跪伏在权威的膝下,从来不敢公开地伸张信仰,只好默默忍受着灵魂车裂的痛苦。

    我也常常在思索着这样的可能性:纵使我心底的正义感再强烈,在我放任这种俯仰由人的糜烂生活的同时,是不是也在为这个世界的魔鬼们贡献着自己的一份绵薄的力量?或者,当我的希望沦为绝望时,我自己会不会就从恶如流,变成了不折不扣的魔鬼?或者,在我还是个戴着红领巾的小男孩的时候,我的胸前早已刻下魔性的烙印了?……如果魔鬼已经战胜上帝,为什么我的身体里保留着无可泯灭的良知呢?那是上帝确凿存在的征兆吗?

    兴许,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一场悲剧的大戏台。在末日审判的那天,如果你看见 GnuDoyng 作为从犯也出现在被告席上,请不必惊讶或伤感。而且,我的律师将会替我辩护道:GnuDoyng 是有罪的,并且我们每个人都是有罪的
    July 17

    Sià-gáu

    Sèng lā̤-buái nguāi duōng Hók-ciŭ sèng-âu, tiăng-gōng sŏ̤h iông iā kō̤-pá gì dâi-gié. Nguāi sī dŭ suōng mâ̤ gáu, cūng-kuāng gì dâi-gié â̤ huák-sĕng duŏh nguāi biĕng-dău...

    Buái-lĕ̤k màng-muŏ, nguāi kó̤ chiăng-gă gŏ̤-dṳ̆ng dùng-hŏk cê̤ṳ-huôi. Cê̤ṳ-chuăng sèng-âu gáuk-nè̤ng gōng cuòi gòng huòi, ng-giéng-gáe̤k gōng gáu nguāi gŏ̤-dṳ̆ng gì Ĭng-ngṳ̄ sĭng-săng. Ĭ sáng Dìng, sê Hók-ciŭ Săng-dṳ̆ng gá Ĭng-ngṳ̄ gá dék hō̤ gì sĭng-săng; nguāi có̤ ĭ hŏk-sĕng sèng-âu, ĭ iâ hēng tiáng nguāi. Sèng sŏ̤h huòi nguāi ché̤ṳ ĭ, ī-gĭng sê nguāi guó-ôi tĕ̤k duâi-hŏk cĭ-sèng gì dâi-gié lāu.

    Nguāi muóng ĭ-gáuk-nè̤ng: "Nguāi iā sâ̤ nièng mò̤ káng-giéng Mr. Dìng lāu. Cṳ̆-nuòng-giāng kō̤ suông Chĭng-huà Dâi-hŏk, ĭ nō̤ iā chṳ̆ lāu ĭng-găi a?"

    Nguāi sŏ̤h ciéh dùng-hŏk mĕ̤k-ciŭ sŏ̤ sèng sŏ̤ âu, sá̤-sá̤-siăng gōng: "Nguāi gâe̤ng nṳ̄ gōng sŏ̤h iông dâi-gié, nṳ̄ ng-tĕ̤ng muāng-sié duòng a!"

    "Â̤-sāi lāu uă."

    "Dìng Sĭng-săng lâu-mā... Chŭng-cáik sék-cŭng go̤!!!"

    "Sié-nó̤h? Sék-cŭng??? Ká̤-sié â̤ sék-cŭng go̤?"

    "Ĭ lâu-mā sê Huák-lùng-gŭng sìng-uòng. Kó̤-nièng-màng ké̤ṳk dăng-ôi gáik-tó̤i ī-hâiu ĭ cêu ék-dĭk kók chuó lā̤, iâ mò̤ gĕ̤ng-cáuk. Giĕ-nièng-màng Chŭng-cáik, mē̤-mē̤ nè̤ng â̤ bié mò̤-ōng go̤, gó̤-lòng chuó chék-sié tō̤ dŭ tō̤ mâ̤ tō̤."

    Chă̤-chiāng! Tiăng-giéng cī guó uâ, nguāi páh-chuŏh sŏ̤h-â. Nguāi ché̤ṳk-káik cêu kō̤-ngì, Dìng Sĭng-săng lâu-mā ô kō̤-nèng sê ké̤ṳk gŭng-ăng-guŏh gì nè̤ng niĕh diē găng-lò̤ lāu.

    "Nguāi cūng, cuòi cuŏk-dó̤i ng-sê 'sék-cŭng' cī-māng gāng-dăng."

    "Sāi nṳ̄ chiák!" Nguāi dùng-hŏk muōng chè̤ muōng duâi-siăng, "Huák-lùng-gŭng sê sià-gáu, â̤ báik mâ̤? Sê sià-gáu! Séng sià-gáu cêu sê tō̤-sī! Dāng ng-sāi gái gōng lāu lì, siĕh ciū siĕh ciū!"

    Téng nguāi dùng-hŏk gōng gì uâ diē-sié, nguāi tiăng mâ̤ duŏh sŏ̤h-nék-giāng dùng-cìng ĭ gì é-sé̤ṳ. Hàng-bók-sŏ̤h-sì, nguāi gāng-gáuk nguāi tàu-nō̤ duâi láung, huák-hiêng nguāi bòng-biĕng cuòng-buô dŭ sê săng-hông-nè̤ng, iâ mò̤ héng-ché̤ṳ sié lŏ̤h păng-gōng siĕh-ciū lāu...

    Găk duōng chuó duô-dŏng, nguāi tié-láu lā̤ sṳ̆-luòng; nguāi gô-dā̤ gó háng Huák-lùng-gŭng liê nguāi iā huông, mò̤ suōng gáu, cĭng-sĭk gì páik-hâi dŭ-dŭ-hō̤ cêu huák-sĕng duŏh nguāi biĕng-dău. Nguāi sê Gĭ-dók-dù, nguāi cê-gă mâ̤ liēu-gāi Huák-lùng-gŭng gì gáu-ngiê, dáng-sê nguāi ciĕ-tì bĕk-nè̤ng séng-ngiōng gì-tă cŭng-gáu gì cê̤ṳ-iù. Puái sĭng-găng gōng, nguāi giéng-gáe̤k Huák-lùng-gŭng Dâ̤-cṳ̄ dŭ sê ĭng-hṳ̀ng, ĭng-ôi ĭ-gáuk-nè̤ng ô gāng gŭng-kăi huāng-káung Dṳ̆ng-gê̤ṳng ngài-áuk gì tūng-dê, lièng nguāi cê-gă dŭ mò̤ hūng-kuāng gì ṳ̄ng-ké.

    Ài, diêng-sê diē-sié, bó̤-cāi gà̤-dēng ô-guăng Huák-lùng-gŭng gì sĭng-ùng bó̤-dô̤ sê-ng-sê céng-hū gì iā-gōng? Kă̤-dṳ̆ dŭ â̤ báik. Nâ ng-sê, ká̤-sié Huák-lùng-gŭng găk Dài-uăng, găk Hiŏng-gē̤ng, găk Nĭk-buōng, găk Mī-guók dŭ hō̤-hō̤-nuóh, mì-dŭk găk Dṳ̆ng-guók sê sià-gáu? Cêu sáung sê sià-gáu, Dṳ̆ng-guók céng-hū bìng sié-nó̤h gâe̤ng ék-buăng séng-dù có̤i kī-mā gì sĕng-uăk guòng-lê dŭ dŏk táh-táh-nuóh, gó duŏh páik-hâi, mò̤-miĕk ĭ gáu sī, sĭng-sĭ dŭ mò̤-dó̤i-tō̤??!! Nguāi muōng suōng muōng giéng-gáe̤k, ciā sié-gái cêng-go̤ ŭ-áng, mò̤-ék-diâng dĭ sŏ̤h nĭk, nguāi iâ ĭng-ôi sié-nó̤h-nó̤h ké̤ṳk Gê̤ṳng-sāng-dōng páik-hâi...

    Mâ̤-báik Dìng Sĭng-săng lâu-mā hiêng-câi gó uăk lā̤ mò̤? Gì-sĭk ciā ông-dà̤ ī-gĭng ng-sê cĭng dê̤ṳng-iéu go̤ lāu. Nguāi ĭng-nguòng suŏng-séng muăk-nĭk gì sīng-puáng, suŏng-séng dŭk-cài-ciā diâng-duŏh â̤ miĕk-uòng. Gáu hiā sèng-âu, nàng-gă Dṳ̆ng-guók-nè̤ng cêu â̤ sĕng-uăk duŏh céng-ngiê gì tiĕng-kŭng â-dā̤, hiōng-sêu ciáng-ciáng huò-hài gì siâ-huôi... Amen!

    June 26

    牛奶、蜂蜜与葡萄酒——记在毕业的一周年

    我觉得,但凡一个完整的人,总是需要三种流质食品:牛奶、蜂蜜与葡萄酒。牛奶为人补充物质的能量,满足人的权钱欲望;蜂蜜滋补了人的心智,给予人哲学的慧心;而葡萄酒能为人的精神带来难以言喻的快乐。

    但遗憾的是,在我们身边更多的是饮食有所偏废的人。在一个只肯为财富、地位、外表和其他各种生命的小装饰品而施舍奖赏的世界里,我发现,只喝牛奶而不碰蜂蜜不沾葡萄酒的人举目皆是:他们是一台台机器,或是另一个人的影子,不亦乐乎地运作着。而那些喝多了蜂蜜与葡萄酒——哪怕只是喝得跟牛奶同样多的人,他们中间没有几个的人生道路不是布满荆棘,令他们铩羽而终忘自我的。

    为什么这个社会制度不鼓励人们喝蜂蜜和葡萄酒?我常常感慨地想起那些因喝了太多的蜂蜜或是嗜葡萄酒成性而路途坎坷的人:那位因为仰望着天空而跌进井底的 Thales 是如何成为古希腊的哲学之父的?那位潦倒的游吟诗人 Homer 又是怎样在双目失明的状态下完成《奥德赛》的?而被苏共关进疯人院的 Mihail Chemiakin 又是如何坚持他的抽象画风的?他们也喝过牛奶吗?究竟是他们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如果上帝在创造了每个人之后,忘了打碎那个塑造他的模子,那么这个世界的美妙又将从何而来。我不敢不喝牛奶,但在我内心的深处,我明白衡量人生意义的不是世俗舞台上的成功表演,而在于对自我、对宇宙是否拥有独特的理解和感悟,以及我对它们所许下的承诺和我的行动。我不愿变回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我害怕缩进他人的作品里。每想到此,我就要拭去嘴边的奶迹,抿一小口葡萄酒,提醒一下自己是谁。
    April 04

    Preface to the 3rd Edition - Dictionary of Foochow Dialect

    Mū-liŏh 十年之前,只部辭典其第二版就賣 táh 去了。野明顯,nâ 卜挃第三版亦會 găk 只 bĭk 年代有前首兩版同樣其作用其話,就著修改只本辭典,故連故著加添只 bĭk 年代乍出其詞。賣 táh 無兩年,修訂儂就著中國起手開工。伊本底無拍算共伊出版,nâ 是存意當做蜀項幫助伊個人語言學習其「工程」。慢慢喏,修訂儂發現,爲了方便其他學福州話其學生,者件工作亦該當堅持做 giâ。傳教生活盡去無閑,伊故是將平常間 káik 出其「墘角時間」通通都投遘手稿編寫,修改共過驗工作懸頂,有成十年乍成煞者工作。Găk 許 kuŏk 時間底勢,差不多 gó̤-lòng 部手稿乞頭尾讀過三四 làu,兼逐 làu nâ dáe̤k 著可疑其地方都有問各派專家。除嚟只批,差不多 gó̤-lòng 部手稿都起動別其會仈福州話其儂過眼 dék-少蜀 làu。雖然 găk 校對過程中有加添蜀批新詞,但是因爲者語言無停不歇著嚟發展,無 nièng-ngài 趁頭遘尾翻新只部作品。譬如講,只部作品著國族運動之前,咱家有發表過前首部分,hiā 辰候,真侈乍出其詞語故未共福州話 ngék-收。不過,只部作品收錄其詞量仍原接近前蜀版其兩倍。可能,修訂儂比別其讀者加清楚書懸頂其各式 dâng-誤,雖然是縂款,伊仍原祈嚟只本書有 nièng-ngài 發揮作用。 大约十年前,这部辞典的第二版就脱销了。很明显,若要让第三版也能发挥出前两版在它们的年代里所发挥的作用的话,修订和增添新的词语是必要的。脱销后不到两年,修订者就在中国开始了他的工作,他原本没打算出版它,而只是想把它当作一项帮助他个人语言学习的“工程”而已。渐渐地,修订者发现,进展这项工作的目的也应当是使学习福州话的其他学生一同收益。他耗尽了从他近十年的忙碌的传教生活中所挤出的“边缘时间”,才完成了编写和修订手稿以及后期的校对工作。在那段时间里,几乎整部手稿被通读了三到四遍,每一遍都根据怀疑点咨询了各派权威。此外,几乎整部手稿都被其他熟悉福州话的人过目了至少一遍。尽管在校对过程中已经添加了一些新的词语,但因为这个语言在持续不断地发展,想要彻底地更新这部作品是不可能的。比方说,这部作品的前一部分在国族主义运动之前就发表了,当时许多新的术语并没有进入福州话。不过,这部作品收录的词条数量仍然接近上一版本的两倍。兴许,修订者比其他读者更能意识到书中存在的错误与不足,虽然如此,他仍希望这本书能够发挥作用。
    有幫-cháing 只件工作其儂,咱家無 nièng-ngài 隻隻都講遘。Nâ 共全部名字寫成蜀張名單,驚 huòi 會包括福州話通行地區差不多蜀半其傳教士共 dâi-mō̤ 蜀樣樣侈其中國朋友其名。我 nâ 卜提下底幾隻:上海其 D. MacGillivray, D.D. 牧師,伊會肯咱家 piâng 伊國語辭典其樣式來編排咱家其辭典;福州其 Iong Ung Gi 先生,大多數手稿其文書工作伊都承領去;福州其 E. M. Norton 牧師,手稿趁 H 遘 K 只蜀 léng,伊乞咱家特殊其幫助;福州其 Dūng Nguòng-cóng 先生,gó̤-lòng 天熱伊都著嚟編寫許 léng;共上海長老教會出版社,nâ 無伊會做代共咱家佮手,驚伓驚只部作品其出版就 mâ̤ 成花。 想要提及所有对本项目提供过帮助的人员是不可能的。如果巨细无遗地列出一张名单的话,那将包含福州话通行区的几乎一半的传教士以及差不多同样数目的中国朋友的名字。我只想提下面的几个名字:上海的 D. MacGillivray, D.D. 牧师,他许可我们效仿他的国语辞典的排版方式;福州的 Iong Ung Gi 先生,他承担了几乎全部的编写手稿的牧师工作;福州的 E. M. Norton 牧师,他对手稿H到K部分的编写提供了特殊的帮助;福州的 Dūng Nguòng-cóng 先生,他花了整整一个夏天编写了那部分;以及上海长老教会出版社,没有它高效率的合作,很可能就没有这部作品的出版。
    修訂儂真真祈嚟只件工作會加增東西方民衆之間其友誼,更更會齊齊了解對方,使咱家更更接近咱家 āi-望其「四海之内皆兄弟」其許蜀工。Hiā 辰候,齊齊有同樣天上郎罷其囝弟都手 chiák 嚟手,著伊其引領下底創造蜀 bĭk 理想其世界。 修订者衷心地希望这部作品能促进东西方人民之间的友谊和相互了解,让“四海之内皆兄弟”的那一天不再遥远。那时,同一个父亲的所有孩子都将携手,在他的引领下创造一个理想的世界。
    Samuel H. Leger,
    1929 n. 7 ng. 17 h.,福州
    Samuel H. Leger,
    1929 年 7 月 17 日,福州

    March 22

    《Babel》

    《Babel》(中文译作《通天塔》)是墨西哥导演 Alejandro González Iñárritu 死亡三部曲的尾篇;它摘下了 2007 年金球奖戏剧类最佳影片的桂冠。就如标题所强烈暗示的那样,这部电影联结了发生在多个文化迥异的国家里的故事,这些故事被一个相同的主旨串编成一支支悲歌。

    我这里就不提及电影中的任何情节了,以免冲淡那些还没看过本片的朋友的兴致。本片同以往以巴别塔为题材的艺术作品所表达的主题类似:人世间的悲剧,追本溯源皆是因为人与人之间无法交流。如果《Babel》在立意上有什么超越之处的话,那就是,除了标题之外,全片感受不到浓郁造作的宗教底色。更重要的一点,阻碍人与人沟通的,未必是上帝所打乱的我们的语言——这正是我从前在读巴别塔的历史记载里所想到的,恰好《Babel》一片或浓或淡地也表达出了这层意思,所以更激起了我的共鸣。

    人类可以攻克病魔,可以登上火星,为什么就建不成一座巴别塔?这座巴别塔究竟是怎样的呢?让我们先合上《圣经》,翻开人类的历史厚册吧:几小时前,朝核六方会谈因为各家利益龃龉而暂休,六国代表不欢而散;昨天,巴基斯坦试射了一枚可以携带核武器的巡航导弹,再度刺激了印度敏感的神经;上个月,五角大楼已经制定出详尽的空袭伊朗的作战方案;……再往前翻,血淋淋的满书全是暴力、战争、歧视、压迫、欺骗、反抗……奇怪,我们的世界怎么会这个样子?再仔细想想:呵,我们的世界哪一天不是这个样子?!

    上帝是如何在你和我的心中树起隔阂的,真的是通过赐予我们语言文化的多元性吗?当然不是。但因为这人性中最丑恶的元素——自私,多元性反被强加上这个罪名。所以,天真的人类一度幻想着,如果能扼杀掉多元性,涂抹掉彼此在文化上的差异,人类就能更彻底地沟通——从此便再无仇恨与冲突,巴别塔也就这么建成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这个世界上还会有貌合神离的夫妻吗?还会有同室操戈的兄弟吗?还可能存在过三八线和柏林墙吗??懵懂的《创世记》年代早已远去,可是现代人依然在用自己的愚妄来延续着上帝对他们的惩罚。

    哎,说到那座真正的巴别塔——我是说,如果《圣经》中的巴别塔真的完工的话——那它一定是用最宽广的视野、最博爱的心胸和最坚定的意志所建成的:宽广的视野意味着人类的终极智慧(这不完全是科技,而更重要的是驾驭科技的人性的善与美),博爱的心胸意味着人类不再仇视差异(回答我,凭什么我们该更爱和自己相同的人甚于和自己不同的人?),坚定的意志意味着人类能够克服内心各种邪恶的势力(贪婪、偏见、报复……):假使有了这三者,那么,人们就总能习惯地站在对方的角度体谅彼此,使嫌隙、矛盾和误解涣然冰释;拥有权力的人能够把更多的自由赋予人民;标榜着“In God We Trust”的政府能够真正虔诚地信奉上帝;政治意识形态的谬种不再左右人们的思维方式;狭隘的国族主义不再扭曲人们所看见的世界……对,那才是巴别塔,它会重新屹立在我们每个人的心中。

    嘿,亲爱的读者,你也说中文吗?那么,我说的话,你真的能听懂吗?最熟稔的语言,又何尝不是最鴃舌的语言呢?
    March 08

    青春

    儂真稠講,青春是美好其。嚽是野講,是拍無青春其儂良善其野講。其實,nâ 有後生囝乍仈傳,自家有 nuâi măi-運:因爲自細讀其書,聽其代,讓伊心嚟充滿奇想天開其念頭;蜀 dáe̤k 著現實,伊就跋倒、瘌皮、流血。故此,青春,故載講是蜀 kuŏ 烏暗其墿:găk 墿邊,găk piăng-後,都囥嚟暗暝毒;伊著倚靠自家去慢慢發現,或者是僻走。人们常说,青春是美好的。这是谎言,是失去青春的人善良的谎言。其实,只有年轻人才晓得,自己有多么地不幸:因为从小所读的书,所听的事,使他的心中充满异想天开的念头;一碰到现实,他就跌倒、磕破皮、流血。所以,青春,不如说是一段黑暗的路:在路边,在背后,都隐藏着阴谋;他要依靠自己去慢慢发现,或者是逃避。
    有蜀工,伊亦會習慣世間其 ngài-惡,甚至會見覺咱家其世界野作佳;伊會 sié 落編造伊在早聽過其野講,繼續欺騙後代儂。遘 hiā 辰候,伊就行出許 kuŏ 暗墿,看見著日光,亦無-gái 青春了。有一天,他也会习惯世间的邪恶,甚至会觉得我们的世界很美丽;他会接着编造他早先听过的谎言,继续欺骗后人。到那时,他就走出那段夜路,看到阳光,也不复青春了。
    February 21

    献给自由

    这些天来,我越来越清楚地注意到,有好几次我提起笔,想指引它在纸上跳一支放纵不羁的曼波舞;纵然舞曲已成竹于胸,但三思之后,我却又将笔黯然地放下了。

    按照让·皮亚杰的经典发展心理学的说法,在遵循准则的方面,每个人都注定要经历两个阶段:幼年的主观臆造自我规则的阶段,和成年的自觉遵守社会规则的阶段。可是,兴许皮亚杰并不了解我们这里的文化,否则他势必要再修改一下这段理论:因为人早晚还得学会屈从于社会的潜规则——那些被贪婪、自私、冷漠、伪善封装得近乎完美的潜规则。所以,当你发现我的笔锋不再犀利、我的呐喊不再尖锐的时候,我已经在一个我本该归属的文明中渐渐成熟起来——抑或渐渐堕落下去了。

    但是自由呀,请不要怀疑我对你的向往吧!正因为我看得见你却总也摸不到你,所以,我会比那些生来就拥有你的人更透彻你的意义。泰戈尔说:“感谢神,我不是权力的车轮,而是被它碾过的一个生灵。”(I thank thee that I am none of the wheels of power but I am one with the living creatures that are crushed by it.
    January 17

    回家

    下班了。空荡荡的办公室只剩下我一个人。关掉电脑,两耳突然嗡嗡地叫起来,轰鸣得要教人发疯。我起身,好想往外冲,却被另一个念头按住了——我该往哪儿逃呢?我的家在哪儿呢?

    其实我的城市离这儿不远。只要我愿意,随时都能买到车票回去。那里是我出生与成长的地方,我的父母我的姊妹都生活在那座城市。那儿就是我家。

    在福建,人们把“家”叫做“厝”。我常常在想,这个字最原始的意思是什么。在先秦时代的文献里,“厝”常常用作“措”的通假字,兴许最初,闽人就是把“家”理解成“措物之所”——能摆放东西的地方,至少要能容得下自己的身体:因为家能挡避寒暑,防御霜雪,驱赶野兽,给予人生存的保障。而当我们的躯体离开了家,即使到了另一个安全的地方,我们依然总会想家,思念着故乡的泥土和海水的腥味,那是因为家还有更深层的涵义——它也是措置灵魂的地方:只有在自己的家里,溶浸在自己所熟悉的语言、文化、风俗中,我们才能成为最真实、自己最愿意扮演的自我,于我们的灵魂才找到了最佳的归宿。

    呵,若按这样的定义,我的家,她果真是我的灵魂所属的地方吗?仔细想想,也许值得怀疑呢!因为从小,我是耳濡目染地伴随着一种鄙视本地人和本土文化的倨傲情结成长起来的,说话时喜欢把舌头翘得很夸张很 Mandarin,仿佛好像要向全世界宣布我是受过“良好”高等教育的人。

    现在回忆起来真不可思议,那时的我怎么会没有仔细考虑过我的家在哪里呢?如果我有一天突然厌倦了外面的世界,我可以把灵魂庋藏在哪儿?大中国?可是我有没有想过,如此辽阔的版图,那般多元的文化,灵魂该飘到哪里才合适?嗯,或许另一种比忠诚于一个虚幻的大家更为合理的解释版本是,那时的我根本就无法意识到自己的灵魂——试想一个人若连自我的存在都不知道,还会去思考能够措置他的自我的地方何在吗?答案是否定的。

    不管怎样,大概是我 19 岁的时候吧,我终于发现我在大的家中迷失了。从此我开始了上下求索的思旅,就像童话里的男孩,离家出走,在外面的世界去冒险去除恶,在内心的世界中寻找自己的家园。但是我要说,这个过程带给我的与其说是一种认同渐臻真切的喜悦,毋宁说是一种奋力挣扎的痛苦——一种抽裂的痛。由于懵懂年龄时所积淀的思维方式,由于整个社会群体的不理解与无作为,我的自我无法彻底地、完好地分裂出去,必定要扯伤原有的组织。就好像的婴儿脱离它母体时必要剪断脐带,又因为无法立即适应周遭的世界,它总要大声地啼哭;又好像偷吃了禁果的亚当和夏娃,却被残酷地驱逐出伊甸园……

    是的,尽管会痛,我却决意要背叛那个更大的家,回到自己的小家。谁说背叛不好呢?婴儿告别子宫,不是被赋予了独立的新生吗?亚当和夏娃的堕落,不正是因为他们获得了辨别是非的慧心吗?如果没有背叛,人类的文明该从哪一页翻开呢??!!

    哦不,让我冷静一下……或者他们是对的:背叛大的家会牵动太多人的利益,因此我真该顾全大局,重新投到他们所谓的大家的怀抱里。其实我根本无须担心融不进那个集体呀,因为那里的多样性终有一天会被他们完全抹掉,仅仅留下一个作为我们所有人的特征——这好像也完全说得通,不是么?所以,我也该彻底放弃我灵魂的特质,忘记自己的家,并且,还要让我的子孙永远都想不起他们的祖辈还曾经有过这样一个温暖的小家。再也不会有迷惘,再也不会有痛苦,再也不会有因为差异带来的歧视与仇恨,人类仿佛又重回到了伊甸园的鸿濛中——像梦一般,多美呀!在这个大家庭里,没有了灵魂特质的我们都是一颗颗小小的音符;每一颗音符抽出来看意义阙如,但是大家一齐同格律地努力跳跃,就能奏响一支恢宏壮丽的交响乐。你听!

    跳跃,跳跃,跳跃……啊!霎那间,我总算听清我耳中鸣叫的声音了!天哪,原来那就是一支交响乐呀!哦不,那才不是一般的交响乐哩——我模仿你,你模仿我,那竟是一支赋格曲!!!你专心听,你用力听呀:同一个旋律在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颠连重复,天旋地转,震得我们的眼睛都要流血。你还按捺得住?

    我终于夺门而逃了,一路捂着耳朵猛跑。此时我心里只有一个坚定的念头:我要回家。嗨,你怎么还站在那儿?你家在哪里?快回家吧……
    December 17

    最后一只白暨豚

    2006 年 12 月 15 日,也许全世界都会记住这一天:一支由多国科学家组成的联合调查队耗时六周,用尽了一切手段,仍没能在长江中觅着白暨豚的踪迹,之后无奈地宣布,白暨豚作为一个物种已 经从地球消失。在读到这则新闻时,我的血管突然被一种无可言喻的沮丧噎住。我在想,如果有一天,维系着我生命的价值体系的图腾也因为周遭环境的漠视而崩裂 塌陷,那会是多么可怕呀!最后一只白暨豚的死去在明明地告知我,那一天或早或晚终究是会降临的。

    哎,那只曾出现在电视上、浮现在我童年记忆里的暗乳色的、带着遍体的机械船桨划痕的最后一只白暨豚,真的在不久前的某一天,停下了它绰约而忧伤的泳姿,缓缓地沉入江底,被湍急的流沙永远地覆盖住了。一想到这,我就嗟叹不已。

    爱 白暨豚的人饱含深情地称它为“长江女神”。这个头衔绝不仅仅是一种赞美,而更多地是一种信仰,是属于生态保护主义者的信仰。不难想象,如果信仰崩溃,那 么,所有的存在都将被彻底地质疑。而现在,长江的女神真的离我们而去了,有多少人要痛殇他信仰的湮灭呀!那些早已摒弃了对永恒存在的价值的追求的人,能够 理解他们的痛苦吗?咦,可是,我确实听见,在遥远的森林的上空,依然回飘荡着伐木机刺耳的嘲笑声呀!

    我早该知道,“永恒”与“现世”这两个概念是悖论,它们永远不会出现在同一本辞典里。所以,“非肘腋之患,我还是我。” 信仰着“现世”的我们大可以毫不惭愧地这样回应。一点儿也没错,即使是大熊猫灭绝了,东北虎灭绝了,金丝猴灭绝了,上帝所有的创造物——无论是有形的实体 亦或无形的精神——统统都消失了,把脑袋插进文明的沙漠里的我们总能够用科技来剜肉医疮。于是乎,当我们的孩子拉着我们的手说:“爸爸,白暨豚真可爱,我 要去长江和它一起游泳!”这时,我们都该狠狠地庆幸一下人类发达的文明:居然还有博物馆呢!

    最后一只白暨豚死了,但“永恒”与“现世”的悖论还在继续。让我们仔细想想:下一个离开的事物又会是什么?遥不可及?伊于胡底?我们有在努力挽留它吗?最后被列上红名单的创造物会不会是我们自己?而更重要的是:我们的信仰会不会有一天也俶尔远逝呢?哎呀,我差点儿忘了问了:我们的信仰是什么呢?
    November 14

    苏丹红 vs. XX红

    这两天媒体连篇累牍地报道苏丹红事件,恰好让我忙中偷闲地重新审视了一下“红”这种颜色和它的毒性。幸好我们中间甚恶红心鸭蛋的人不少,于是似乎可以放心地宣称自己没中过苏丹红;但虽说如此也莫高兴过早,因为咱们大家都是或多或少地中过XX红的毒的。苏丹红和XX红,究竟谁的毒性更强些呢?
     
    带着这个思考,我的脑海里几乎立刻浮现出《马太福音》中的一小段经文:
     
    太 15 : 11
    入口的不能污秽人,出口的乃能污秽人。
     
    太 15 : 17 - 20
    岂不知凡入口的,是运到肚子里,又落在茅厕里的吗?惟独出口的,是从心里发出来的,这才污秽人。因为从心里发出来的,有恶念、凶杀、奸淫、苟合、偷盗、妄证、谤渎,这都是污秽人的。至于不洗手吃饭,那却不污秽人。
     
    当然了,我们要相信科学。所以恳请有关卫生部门做出鉴定。XD
    October 27

    献给 Orhan Pamuk

    Orhan Pamuk,2006 年诺贝尔文学奖的得主,一位在文明融合与冲突中挣扎的小说家。跟随着他的文字,读者仿佛踏上了一叶扁舟,在风浪中颠簸着穿行于博斯普鲁斯海峡;读者看见,橙黄色的余晖为室女塔染上了忧郁的、怀旧的颜色,依稀中仍然能辨别出支撑在君士坦丁堡的废墟之上的拱顶伊斯兰建筑。在 Orhan Pamuk 的带领下,读者看清了土耳其这个神秘的东方国度,一个同时拥抱着亚细亚和欧罗巴,拥抱着世界的国度。

    但是,Orhan Pamuk,在被政治和国族主义所美饰的伊甸园里,他却是魔鬼,是引诱人食下能使人辨清善恶真伪的果实的撒旦。终于,代表着正义的有为的爱国的政府对他提出诉讼,理由是 Pamuk 口无遮拦,曾经在接受国际媒体采访时公开承认土耳其历史上曾对少数民族施行过种族灭绝政策的事实。Orhan Pamuk 发表言论的时间是 2005 年 2 月;同年 6 月,土耳其国会火速通过一项法令,根据该法令,任何土耳其人但凡侮辱了土耳其共和国或是土耳其国会,都将被判处六个月至三年的有期徒刑;10 月,谢希里法院就迫不及待地开始追溯过往,目的很明确:Orhan Pamuk 是个背叛祖国、背叛民族的罪人,等待他的将是三年的监禁。当然,在欧盟和世界民主势力的施压下,代表正义的爱国者们并没有得逞。该诉讼在今年年初不了了之。但是,毁损 Orhan Pamuk 名誉的聒噪攻讦依旧此起彼伏。

    人们不得不惊讶:这位在灵魂最深处紧紧地维系着自己的奥托曼认同的土耳其人,怎么竟是叛国贼?听听他究竟说了些什么。

    “1915 年所发生在奥托曼亚美尼亚人身上的一切一直都被掩饰着,不让土耳其民族看见;它曾是个禁忌。然而,我们必须拥有谈论过去的勇气。”在接受 BBC 记者采访时 Pamuk 平静地如是说。

    “现在我重复一遍:我曾经字正腔圆地说过,在土耳其曾经有 100 万亚美尼亚人和 3 万库尔德人被杀害!”在德国出席一场扮奖典礼时,Pamuk 振臂高呼着,通过镜头回应那些欲加之罪的人。

    每个人都会热爱养育自己的土地,而这位文字中渗着哀伤的桑梓情结的作家犹然。但他出卖历史揭开真相的目的又何在?煽动仇恨?诋毁民族?分裂国家?那么,这同他对土耳其的爱岂不是冰与火那般矛盾?

    不!绝不矛盾!那是另一种更高境界的爱——是 Orhan Pamuk 对土耳其、对全世界、对文明、对自由、对每一个人的无偏袒的爱,柔和地连接了光谱的两极!

    透过这光谱的过度带,人们了解到什么是真正的精深博大的对全人类的爱,而什么是虚伪狭隘的对国家和民族的爱。Orhan Pamuk 带着人们偷尝了禁果,人们不禁又喜又怕:喜的是他们发现自己的眼睛终于光明,辨清了原本是充满了欺诈的世界;怕的是为了维护权威而不惜采用任何卑鄙手段的人会来惩罚他们。可是,偷吃了果子的人又会把这个好消息偷偷地转告他人,尽管有些人必定要为此付出代价,但喜所带来的力量必将压倒怕所导致的懦弱,于是这个福音终将传遍人世间。终有一天,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扭曲人性,孩子们不会在谎言的哺乳下长大,大人们也不会在政治和国族主义的驱使下践踏生命摧残文化。我相信,终会有这一天。

    Orhan Pamuk,在媚俗与畏葸的伊甸园里,你是不可救赎的魔鬼撒旦。可是,我就要为你唱一首最嘹亮的赞歌!
    October 25

    这个世界又少了一个天使

    靠精神活着有多好啊!日复一日,我在天空中自由地飞呀飞呀,寻找自己的快乐。也许,只有人的精神思想才是亘古永存的。但是,现实大地又频频地召唤我、拥抱我、热烈地吻我,允诺赋予我强壮的肉身。我不禁怀疑地问自己:我是不是该结束这种虚无的状态呢?

    就在这踟蹰中,我居然飘落下来了。也许是我的翅膀太累了,也许是大地的引力太强了。但是~我真的落下来了。哈,真奇妙!我的身体里突然有了一种很实在的感觉,也突然有了一种很无奈的感觉……我不知道,待到我双腿发达,我还能否再展翅翱翔?或者哦,我根本就不想再去飞了:因为我可能已经学会了亲近尘世,学会了开豪华轿车,学会了在餐桌上大快朵颐。

    哈,这个世界,又少了一个天使。从此,我脚下的每个脚步、我耳边的每阵微风,都在向我轻轻诉说着“现在、现在、现在”,而不再是“永恒、永恒、永恒”……